文◎安娜·伯莱斯克

　　2003年初，布什总统正准备带领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之际，同时也在另一条战线上寻求支持。

　　在一个寒冷的一月天，他邀请了一批美国最敏锐的财政专家到白宫来，讨论他第二回合减税计划。十几位著名的经济学者鱼贯走进总统椭圆形办公室旁边那间没有窗户的“罗斯福室”，围着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桌子坐下。他们都很清楚规矩:走出这间房绝对不能透露只言片语。总统等到众人坐定之后，说:“那么，马帝，你认为经济情况怎么样？”

　　有一个精英分子的圈子，里面都是权力掮客、政策制定者以及熟知内幕的政治人物，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直接用“马帝”来称呼这位美国最顶尖的保守派经济学者——马丁·费德斯坦。布什当上总统以来，费德斯坦就在幕后左右国家政策。尽管布什有的是顾问，像财政部长约翰·史诺和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格雷·曼基。但目前除了联邦储备理事会主席格林斯潘之外，没几个人拥有像费德斯坦这样的权威地位。

　　不过，格林斯潘长久以来的经济大师地位已经逐渐接近尾声。2006年1月他在联邦储备理事会的任期届满时就得交出权柄——今年5月初，布什总统正式提名他继续担任目前的职位，但他的任期就快结束了。如果布什竞选连任成功，那么费德斯坦很可能就是布什的首选。

　　曾经落寞，如今地位极尽尊荣

　　费德斯坦的观念是布什政府经济政策的基石，他一些著名的构想也已经整合到现行的政策当中。比如去年布什推动通过的股息税调降以及2001年及2003年那两次所得税减税方案，费德斯坦都扮演了关键的角色。不过他最大的影响可能还在后头。如果布什在11月获选，那么费德斯坦可能要协助重整社会福利制度。他鼓吹社会福利账户民营化的构想已经有很长时间了。

　　目前，费德斯坦的地位极尽尊荣，可如果回想一下他的过去，就会觉得这样的地位确实得来不易。早在里根总统的第一任内，费德斯坦就担任了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但却和共和党公开决裂，因为他大胆主张预算赤字高涨会伤害到经济。费德斯坦的立场与里根派人士简直是南辕北辙，所以里根总统考虑过要换掉他，甚至裁掉整个经济顾问委员会。可是现在，经过20年的默默耕耘，建立了一套横跨政治、学术、媒体、企业以及公共领域的人脉网络，费德斯坦已经东山再起，而且气势如虹。

　　现年65岁的费德斯坦，从1967年起就在哈佛大学担任经济学教授，直到现在他的课依然排得满满的。这天上午，他来到哈佛大学纪念堂给500名大一新生上课，谈的就是社会福利。“EC10”是费德斯坦注册商标的课程、哈佛大学的经济学导论。费德斯坦在过去40年间，除了任职华府那两年之外，几乎每年都教这门课。他在讲台上耐心等候学生们陆续入场。“可以开始了吗？”他终于问道，然后用一句震撼新生的台词切入课程:“今天我要谈的是美国最重大的财政问题。”

　　接下来的50分钟，费德斯坦将社会福利的基本观念带过一遍，然后巧妙地转入他个人对社会福利这个在经济大萧条之下诞生的制度的批评，最后则是提出他主张的修正计划。他最喜欢的解决方案维持了部分的现收现付模式（借用目前工作人口的储蓄来支付已退休人口退休金的寅吃卯粮做法），但是加入了个人退休账户。“现在我没办法带你们整个计算一遍，”他说，“不过请相信我，这个计划可行。”

　　费德斯坦的计划内容到底是什么？某个年龄以上的人（比方说35岁）将继续留在现行的系统内，年纪较轻的人则要开设个人退休账户，这笔储蓄会投入股市以及债券。员工可将课税所得的1.5%提存到供自己将来使用的个人退休账户中，政府亦提拨等量的配合款。费德斯坦承认政府必须举债才能支付配合款，这会进一步增加赤字。不过他指出，这是借钱来投资到股市与债券，这样的投资对整个经济有益。

　　2000年布什和戈尔竞选总统时，费德斯坦就曾向布什提出这个计划。当时布什担任得州州长，费德斯坦在奥斯汀市州长官邸一场会议中给未来的总统上了一堂跟他的EC10课程差不多的导论。“这个点子我可以推销给年轻人。”布什当时这么回答，让在座许多人大吃一惊，这些人原本都以为布什会遵循从前共和党政府的做法，不去碰社会福利——它有个外号“一碰就死”。不久之后，布什就把社会福利制度民营化的主张加到他的竞选政见中。

　　今年这场总统大选的主轴是战争、国土安全以及刚起步的经济复苏，所以布什尚未就改革社会福利制度当作重大议题。不过如果布什连任成功，那么从社会福利改革计划受到多大的重视，就可以看出费德斯坦坚持改革的决心有多大。因为这项改革已经成为这位经济学家个人投入最深的圣战。这与他40年来对于税制以及政府支出的研究息息相关——这些研究彻底改变了我们对于财务政策的看法。

　　遇到老布什，经历了一次重大的生涯转变

　　费德斯坦提到他刚踏入学术界那段日子说，“那时候我没想到政治。”说起来，他刚出道的时候对经济学没什么兴趣。哈佛大学毕业之后，他本来要继续念哈佛医学院的，结果却拿到英国牛津大学的傅尔布莱特奖学金。到了英国，他一头栽入研究各种方法来改革英国效率不彰的医疗体系。几年之后，他放弃了当医生的企图，改行拿了个经济学博士学位。20世纪60年代末期回到哈佛任教时，费德斯坦才开始将研究焦点放在政府政策如何改变人民动机，并影响到人类行为。费德斯坦说:“那时候我只想好好做我的研究，碰巧的是我的研究比较吸引共和党而不是民主党。”

　　20世纪70年代初，费德斯坦的研究开始受到注意。到了70年代后期，费德斯坦遇到老布什，经历了一次重大的生涯转变。他加入一个顾问小组，协助老布什帮里根角逐党内总统提名。费德斯坦发现带领老布什了解当时各种经济问题是很过瘾的事。那是费德斯坦头一次担任政治领袖的顾问，表现可圈可点。后来老布什成为副总统，推荐费德斯坦出任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

　　可几乎是从一开始费德斯坦就遇上了麻烦。他担任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头一件任务，就是要预测经济增长。当时经济刚开始从不景气中翻身，时年42岁的政治菜鸟费德斯坦预测景气会缓慢复苏，结果他错了:经济快速起飞。很不幸，这项错误成为费德斯坦的批评者攻击他的利器，这些人甚至怀疑他并不真正相信里根总统的“涓滴效应”经济政策（主张大企业经由减税等获得的财务利益会辗转下放到中小企业与消费者手中）。他们给他冠上一个挖苦的绰号“忧郁博士”。

　　这还只不过是刚开始而已，那段时间成为费德斯坦职业生涯中一段饱尝困顿、偶尔还要遭到羞辱的时期。预算赤字快速增加、利率飞涨、债券市场充满焦虑，这位经济学家发现他身陷两难:降低税率是他的梦想、负责任的财政规划是他的信念，两者不可兼得。他建议里根总统暂时提高税率以缩小赤字。他这种主张在里根政府近乎异端邪说，激怒了许多政府要员。

　　费德斯坦不愿让步，结果卷入一场难看的公开混战。当时的财政部长唐纳·黎根经常挖苦他，并且攻击他的可信度。有一回黎根在国会告诉议员们说可以把费德斯坦的报告扔了，暗示它毫无价值。白宫发言人赖瑞·史毕克斯也不把费德斯坦当回事，说他“话太多，太频繁”。史毕克斯甚至拿开除这位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的计划来开玩笑。在一次白宫记者会简报中，史毕克斯叫助理去查查费德斯坦与总统共进午餐是什么原因。几分钟后一张纸条传了回来。史毕克斯站在讲台上看纸条，同时对观众做出“最后的晚餐”嘴形。全场哄堂大笑。

　　不过，费德斯坦从来没有公开表示过他的愤怒。他做完了两年任期，然后在1984年回哈佛。当时，就连他在共和党的盟友，像时任白宫幕僚长的詹姆斯·贝克和时任白宫管理与预算局长大卫·史托克曼，都觉得他太强烈抨击赤字，连带也抨击到了总统。许多共和党党员也批评说他没有团队精神，只关心自己的看法而不顾党的立场。不过，共和党人虽然对费德斯坦感到失望，一般经济学家以及华尔街投资人对他的表现却赞赏有加，认为他相当正直、有骨气。

　　他好像已经有了180°的转变，太像政治动物了

　　费德斯坦的公职之路原本可能就此告终，如果他甘于做个学者的话。而事实是，费德斯坦利用他在经济学家以及企业领袖间博得的声誉，建立起一套庞大的人脉网络，至今仍为其所用。

　　个中的关键是他在国家经济研究局的作为。长久以来国家经济研究局都是顶尖经济研究的重镇。例如在20世纪前半叶，诺贝尔奖得主赛门·库兹涅就在此工作，设计出我们今日采行的国家经济会计系统——国内生产总值（GDP）。不过到费德斯坦接手的时候，这个机构已经在走下坡。

　　在费德斯坦努力经营之下，国家经济研究局的规模渐增、声誉日隆，费德斯坦对于经济学家从事的研究也开始拥有越来越大的影响力。他目前统辖500多名研究员，构成全美第一的经济研究团队。如今，要想建立并维持顶尖经济学家的名声的话，非得在国家经济研究局发表论文不可。

　　不过现在，有些同僚认为费德斯坦已经太像政治动物了。“关于社会福利，他不但很积极地提出分析性的、具体的建议以及对国会议员的提案进言，同时也会提出共和党人喜欢听的建议;并且用政治人物而非学术界的方式来包装。”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名学者表示。

　　而费德斯坦则说他只是务实而已。举例说，由政府出面担保民间的社会福利账户，这个点子他承认无法获得通过，所以他就改弦易辙，想办法把这个工作交给市场来做。“现在我知道什么是可行的政策建议、什么是聪明但行不通的点子。”他说。

　　再来就是创纪录的预算赤字——预计在今年会达到4800亿美元。费德斯坦似乎并不担心庞大赤字的后果。事实上，他协助设计的减税政策就是巨额赤字的一大原因。有些人觉得他好像已经有了180°的转变，不再是那个为了原则可以挺身反抗里根总统的人。“我听到他谈赤字问题，觉得颇有点粉饰太平的意味，”莱曼兄弟投资公司首席经济学家之一、独排众议愿意公开质疑费德斯坦立场的伊森·哈里斯表示，“如果我在他的位置，我会对赤字提出更多的批评。但我想布什政府对于独立思想的经济学家也没有多大的耐性。这一点费德斯坦很清楚，但他也非常谨慎。”

　　费德斯坦面对这样的批评丝毫不退缩。他解释说:“我现在讲话不像1984年的我，原因在于现在的情况不同于当年。”他说目前的利率在低档，并且颇值得告慰的是有一些独立的预测人士断言，赤字会随着经济增长而下降。

　　如果费德斯坦上任的话，不会像格林斯潘那样打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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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知详情，请留意《看世界》2004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