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雨天

　　我的表弟表妹都是在美国出生的，小时候说汉语，后来就只说英语了。有好几个圣诞节，我和这些标准的ABC（America born Chinese,美国出生的华人）儿童一起度过。舅舅舅母买了很漂亮的大房子，邀请我去度假。

　　记得第一次去那里过圣诞节，舅母的父母也在，济济一堂，很热闹。懂事的表妹正在给周围所有的邻居写圣诞贺卡。周围的邻居，不是中国移民，就是印度移民，只有一户是美国家庭。表妹写完所有的贺卡，又有些迟疑地问舅舅，要不要给那户美国家庭也写一张？舅舅有些厌烦地说，不写给他们！每次跟他们打招呼，他们都不理睬，还给他们贺卡干什么？表妹遵命。

　　第二天下午，我却把表妹弄哭了。我正在看报纸，她却要来找我玩，是一种电子智力玩具，好像是转一下出来一个问题，多半是关于美国历史的，比如，美国第几任总统是谁，有哪些主要政绩云云。其实这些东西我倒多半还知道一点，只是很烦这些琐碎细节，就推说不知道，不和她玩。她却不依，一定要我玩下去，我就推开报纸问她:Linda，你记这些美国历史的琐碎细节做什么呢？你知道你的祖父母是谁？你的外祖父母又曾经有怎样的经历？你不会说汉语，你连自己的祖先都毫不了解，你要记住那么多一两百年前的美国名人生活细节又有什么用？

　　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她先是愣住，继而放声痛哭。我试图安慰，毫无效果。她说:大姐姐，你不公平，你太不公平。你知道我是谁，可是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的一切我都不了解。我也不了解爸爸妈妈在中国的经历，更不了解祖父祖母的生活……爸爸妈妈从来也没有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欺负我……

　　我也愣住了。那些话我本是半开玩笑说的，没想到，她刚上初中，已经能感受到和自己文化传统的割裂。怪谁呢？父母比较少和她说中国是可以理解的。已经归化美国的华人，都在尽量融入美国社会，一边是融入，一边自然就是疏离。

　　那个圣诞节最伤心的大概不是Linda，虽然她是唯一哭起来的。我猜测舅母的父母一定也很难过。表弟2岁时就被送到中国由他们带，从小爱若掌上明珠。做外公的特别疼爱他，总是骄傲地抱着他给别人看:我们家的小美国人多漂亮！表弟从小也特别依恋外公，外公离开他的视野一刻，他就会不安地叫他回来。5岁时表弟被告知马上要回美国，他第一个问题就是，可不可以带外公一起去美国？可以就去，不可以就不去。大人为稳住他，只好骗他说外公也一起去。他还不放心，在去机场的路上，紧紧抓住外公的衣角，好像生怕丢了外公。到最后外公把他递给舅母，猛然抽身离去，表弟忍不住大哭，老人也暗自流泪。

　　时间过得很快，这次圣诞节是他们夫妇自机场分离后第一次来美国探望外孙。当时5岁的表弟，此时已经小学快毕业了。而且，变化很大。小时候他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孩子，现在却沉默寡言。舅母说，他一到美国，就发现他和大家不一样，大家都说英语，他只会说汉语。孩子的心其实是敏感的。他也许知道只会说汉语在这里低人一等，渐渐就很少说话了。他的英语长进不快也不慢，总有那么一个磨合期，这期间他和父母、姐姐用英语表达意思有困难也绝不使用汉语，慢慢地，就养成了沉默寡言的习惯。这次，不会说英语也不会在美国独立生活的外公外婆来看望他，和他说话，他不回答;给他曾经喜欢的中国点心，他放在一边。他好像不愿和他们在一起，不愿别人提他曾经在中国生活过三年。

　　甚至有一次，我听见他和姐姐说外公外婆:“Two biggest losers in the world！”（两个世界上最大的窝囊废！）

　　他们的外公外婆其实多少也听得懂一些简单的英语。而且很多时，不用语言，人也是看得出来的。

　　又过了数年，我回到中国。舅母来信提到表弟表妹长进很快，现在都上了常青藤大学，而且在大学里担任了学生组织的负责人。“很会玩美国人的那一套了”，舅母笑说。我想起那个不尽愉快的圣诞节，心想也许那都是归化过程中无可避免的烦恼。